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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佳陈瑜:咖啡姊妹花


  2010年05月13日 16:40
 

  【写在前面】

  陈佳是姐姐,陈瑜是妹妹,一对在巴黎咖啡馆热里应运而生的温州姊妹花。她俩都很年轻,在青春年华里起舞,舞姿靓丽,吸引着侨界的注目。然而她俩并非传统意义的同胞姐妹,也没有血缘关系,是分别从两个破裂的家庭走到一起缔结挚爱亲情的。在不是亲生父亲或亲生母亲撑起的一片新的屋檐下,她们的成长背景难免有不尽人意之处,但多出峰回路转的曲折,便也多出几分承受世态的坚硬质地,反而使人生丰润而饱满。

  书写这样一对姊妹花,是我的专栏别开生面的一次尝试。

  妹妹陈瑜

  陈瑜1984年出生,从小跟爷爷奶奶和三姑长大,住在温州沧河巷很大的老房子里。父母离婚,爸爸又在她上幼儿园时出洋去了法国,没能带上她,她一点都不难过。因为爸爸有许多兄弟姐妹,周末聚到奶奶家总是一大帮人,各位长辈都宠爱她,尤其三姑,比亲妈还要疼几分。所以,她常常觉着自己是被整个大家庭呵护长大的。

  读书读到初三,爸爸突然在某一天打来长途,说已给她铺好去法国的路,让她立即辍学启程。她舍不得学校,舍不得同学,也舍不得沧河巷这个温暖的大家庭。但奶奶年纪大了,总不能老绊在膝下,让老人无穷尽地操心。她也懂事了,意识到女儿终究是要回归爸爸那个家的。

  其实爸爸未雨绸缪,早早就在巴黎那边申请,只不过长达两年都因种种原因没能办成。无奈之下,只能“黄牛背”。虽然不是跋山涉水假护照之类的偷渡,毕竟是条辗转曲折之途,有难以预料的不确定性。对一个15岁的女孩子,未免惊悚。当然爸爸没把这层忧虑告诉她和家人,爸爸就自己扛着,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陈瑜上路了,同行四个人,竟然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每人揣本护照签证,飞向非洲,飞向几内亚。出发前出发后,她甚至都不清楚是哪个几内亚,反正是最穷的那个国家。到了那边,住在开餐馆的中国人家里。到处是黑人,用乌幽幽的目光密集地扫射过来,直弄得这几个孩子心里发怵发麻,纵然有十分的好奇,也不敢迈出大门一步去。

  果然就卡在烈日笼罩下的那间屋里动弹不了。申请去法国的旅游签证,迟迟签不下来,一等两个月。划地为牢,困守屋角,每天就做一件事,接听爸爸从法国打来的电话。她能听出话筒里的焦虑,便装出一副快乐样子,在这头嘻嘻笑。她在这两月的等候里突然长大,学会了体察大人的苦心。

  终于飞抵巴黎,同爸爸一起开车到戴高乐机场接她的还有异父异母姐姐陈佳。陈瑜居然没有哭,只是心里涩涩的。陈佳走近来,接过她手里的小件行李,她的不安消失了,有了熟稔和知己的感觉。其实陈佳去温州时她俩一起玩过,应该不算陌生。她随爸爸姐姐走出机场大厅,心里一直在问自己:我到家了,是吗?

  姐姐陈佳

  陈佳其实仅比陈瑜大一岁,生日也只相差一天,但她是巴黎长大的,在刚来的妹妹面前有气质上的不同。她胸有成竹落落大方的仪态,一看就是这个重组家庭里举足轻重的形象人物。陈佳在学校成绩好说一口精确优雅的法语不假,中文普通话和温州方言也顶呱呱的流利,这就很让陈瑜打心眼里佩服。

  陈佳儿时就跟母亲来了法国,在温州只上过两个月学前班。她天生爱读书、爱学习,刚来法国上学,法语一句不会,却是上完一年老师就让跳到三年级,年年都是优等生。可连她自己也百思不解,为什么会对中国有这许多情意绵绵的牵挂。她压根没来得及学中文,中文在她已非母语,中国文化的土壤也早已远离,她哪来的动力?她说没准就因为我的血管里流着中国人的血。

  在她13岁上中学的时候,父母新开了餐馆,她从此成为跑堂的主力军,从此没有了一个学生所拥有的夜晚与周末——听音乐,看电影,玩电脑,甚至逛街,参加任何形式的派对。她的夜晚与周末是重复而单一的,只在餐厅端盘子,走窸窸窣窣的舞步。每逢期末考试前,就在端盘子的舞步里背书,温习功课。留给她自己的时间不过周末下午餐馆歇班的三两个钟头,她与中文亲近就在这个时段里成为可能。那条通往十三区中文学校的地铁曾经无数次载她往返,时间总是很紧,一下班必得匆匆赶车,否则上课就会迟到。一个十三、四岁女孩儿,贪玩的心思不会没有,就把车厢当作一个想象空间,编织五彩缤纷的梦幻。有时竟还不能,须做等一会老师要检查的作业,便蜷进椅座,读拼音,歪歪扭扭写中文字。真的太累太困,就会落了手里的笔,呼呼睡去。

  就这样一周一次的中文课,如何包容浩瀚无垠的中国文化。陈佳就从小说书里补,从录像带放映的电视剧里补。夜深人静,她做完餐馆晚餐高峰,回到楼上,总要抽出睡觉前的一点空隙,让自己过瘾。她尤其喜欢历史剧,喜欢历朝宫廷故事的惊心动魄,喜欢字正腔圆的古典对白,更喜欢视觉、听觉触摸到的无处不在的文化符号,遇到不认识的字翻词典,遇到模糊不清的事件,也翻词典,翻历史条目。她沉湎其中,学到的方方面面竟比中文学校多得多。

  因此,当陈佳把陈瑜带回家,带入两人合住的小房间,她们的聊天旋即热火朝天起来。语言文化的没有障碍,使两个不同背景本来有可能生分的女孩子像一个班出来的同桌,有说不完的知心话。

  但是,一旦话题回到当下,回到法国,回到这个新家,陈瑜就有些短路了。陈佳深知这是妹妹的难题,也是她做姐姐的难题。陈瑜是学,她则是教,破解难题适应法国是她们共同的使命。

  陈佳把手伸出来,牵着新来的妹妹去语言学校注册,去楼下餐馆做酒吧,去逛街熟悉街区,去超市购物,去一切必需去的地方学一切必须学的事情,包括熟悉新的妈妈新的弟妹。倘若陈瑜面前有条河,陈佳就是那座横跨两头的桥,牵引陈瑜从此岸走向彼岸。

  陈佳的姐姐做得很到位,也很精彩。

  还是陈瑜

  妹妹也不输给姐姐。陈瑜虽然很小丢失了亲生母亲,却在长辈们的溺爱中长大,当生存空间和处境都发生变化的时候,她居然大人似的学会了面对。

  妈妈对她好,她懂得知恩图报。下飞机的第二天,她就到父母餐馆做工了。不会法文,就在不太需要语言的酒吧当实习生。调酒,打咖啡,洗杯,一边动手一边背单词。现学,速成,仿佛天生就与餐馆有缘,一颦一笑都是行内亮丽的潜质。

  当然学业也是不能荒废的。陈瑜还不到16岁,她的位置应该在课堂里。于是做餐馆的同时,上了两年全日制法文学校。她的法语也是速成,比一般这个年纪学语言的同学好出许多,顺利升转职业高中,学财会。其实专业对她并不那么重要,她想她终究是要自己创业做生意的,读书是将来的铺垫。

  知道这类铺垫对于将来的不可或缺,她却没能坚持下来。父母餐馆生意爆满,人手越来越不够,好的跑堂又难请,父母什么都没说,眼里却是复杂的意味。她谁也没商量,悄悄去把刚读了一年的职高退了,退到餐馆,做父母旗下的全职跑堂。父亲替女儿惋惜,她说她喜欢做餐馆。其实心里是有几分失落的。姐姐在校一直是学习尖子,如果姐妹俩必须退一个,无疑该是她。陈瑜放弃学业不是被动的,许多华侨孩子都会这么做,家族利益高于一切。

  甚至爱情婚姻也会纠葛其中。陈瑜的爱情来得早,是家族合力推搡的结果。叫阿博的这个小伙子是姨妈的儿子,休了学在父母开的餐馆里挑大梁,来得多了妈妈与姨妈两姊妹便生出亲上加亲的念头,有意无意半真半假往一起撮合他俩。嘀咕多了,玩笑多了,一对少男少女竟真的落入“圈套”,在预定的爱情轨道上你追我赶起来。事实上各自社交圈都很窄小,视野里就这三五个走动的年轻人,陈瑜迟来,甚至都没什么朋友。所以每每餐馆打烊,阿博来接陈瑜夜猫似的出去玩,两人都是期待而开心的。陈瑜接受并喜欢阿博,最先是从亲情开始的。这样的爱恋不狂热,却醇厚,有经久的耐力。到了耳鬓厮磨难分难解之时,父母便替他们订了婚约。陈瑜只有19岁,就搬入河边阿博单住的公寓楼里,构筑温馨的两人小世界。夜深人静,月色在窗底下的河面荡漾,一个焕然一新的女人脱颖而出。

  不到21岁,陈瑜结婚。婚礼很热闹,她在雪白的婚纱里娇羞而美丽。短短的蜜月是在中国度过的,陈瑜来自那里,理应把幸福时光定格在那里。

  然后换到原是姨妈现是婆婆的餐馆,还是跑堂,还是挑大梁。少女变了少妇,陈瑜在店堂里丰姿绰约地移步旋转,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但她知道,她该是另有作为的,不能满足于在父母的家业上踢蹬。是时华人咖啡馆业正如火如荼,她便与阿博四处出击,寻访咖啡馆。半年后找到93区邦当教堂附近一爿名叫维克多·雨果的咖啡馆。咖啡馆圈了闹市的两个街角,很有些大,要价自然也高,不算月租仅是经营权就是百多万欧元。公公婆婆卖掉郊区一幢花园别墅作为首付,其余皆从银行贷款。陈瑜真的很感激两位老人,他们疼她就像疼自己的女儿,没有他们援手,小夫妻俩的创业只是一纸空文。

  咖啡馆走马上任的第一年,陈瑜和阿博真的是又苦又累。还贷压力重,不敢多雇员工,什么都自己来,管理应接的经验又都不足,生怕员工翘板更怕原有顾客逃掉,拼了命的劳作斡旋。每天五点多起床,六点半开门,上班用早餐的法国人呼拥而入,接着喝咖啡,买香烟买彩票。然后就是七十人的法式午餐,座无虚席。再一轮马票彩票香烟之后,就是下班族回家晚餐前的酒、咖啡及各类饮品。就这么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半打烊,清理结账已是九点半。随便抓点什么吃的,就从馆里的扶梯上了楼,一个小单间的卧室,倒头便睡。日复一日,整年累月天天如此。门外的市声,窗外的夜景,闭目不见,充耳不闻。倘若不去附近小超市买日用品,甚至一个月连咖啡馆的门都没迈出一步。

  生意果然越做越好,人却越来越不对劲,甚至都不是乏力疲惫的症候。陈瑜感觉是身心到了崩溃极限。她吓了一跳,心疼自己也心疼老公,赶紧增添员工,退休卖了餐馆的公公婆婆也来帮忙,才让她从一个密封的城堡里解脱出来,重新有了回旋的余地。现在,咖啡馆装修一新,生意节节高升,她与阿博也在十分钟车程处买了公寓楼,天天晚上回家做喜欢吃的中餐,生活纳入正常轨道。陈瑜以为这样的选择不错,因为挣钱的路很长,日子却要一天天过的,即便平常,也得善待自己。

  还是陈佳

  其实,姐姐陈佳的咖啡馆早就开出来了。陈佳比陈瑜结婚晚,事业却抢先了一步。

  陈佳多少还是很有几分遗憾的。她是那么喜欢读书的女孩,原本想去国外读硕士博士的,最后还是未能修完学业,在国际贸易大三的节骨眼下停了下来。没人强迫她,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陈佳是在上巴黎十大的第一年末邂逅后来的夫婿王志的。那时王志已修完金融工程硕士学位,在某银行信贷部实习。王志比陈佳大六岁,也是书生气十足的小伙子,与陈佳一拍即合,十分投契。可在全球金融危机的前兆里,实习完的王志却一直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有经济实力的家人就买下巴黎十三区一爿咖啡馆,敦促儿子当老板,别做打工仔,哪怕是高级的打工仔。几乎容不得选择,王志顺理成章当了老板。起先陈佳也就是周末来帮帮忙,半年之后当了新娘,这周末帮忙就成了杯水车薪。况且父母买下店已是天大的支持,做生意挣钞票总是不能还让上辈人替代的。陈佳于是也没了选择,只好放弃学业回来当老板娘。这条回来的路在那个黄昏的萧瑟里走得不可能轻快。陈佳的心绪是复杂的,挣钱的欲望快感不是没有,告别学业的惆怅沮丧也很浓烈。

  然而这些那些情绪已经无法左右她。陈佳从走进咖啡馆的那一天起,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着,推搡着,除了往前走,绝无退路。她的店堂是比妹妹的小,可五脏俱全,经营项目一模一样,况且处于十三区闹市,周边有大公司,国家篮球馆等,店里人手又少,连小夫妻加员工总共五个人,忙起来真是昏天黑地。若不是13岁帮助父母做餐馆,磨砺出吃苦耐劳的一身本事,还真抵挡不住。比如,早晨七点开门,刚给空腹的自己打出杯咖啡,顾客便蜂拥而入,等手忙脚乱招架的空隙里终于能去喝第一口,早已过了九点,再等杯子喝空,腕表已指十点,一大上午就这样在一杯咖啡的工夫里仓促过去,还能想什么?不想也罢,就把咖啡馆做出精彩。陈佳与王志,一对书生两脑子智商,还怕玩不转小小咖啡馆。咖啡馆是老巴黎也是法国人的经典行业,突兀杀进来年轻的中国人,令许多老派人颇有不快,蓄意刁难也是常有的事。查账查黑工查卫生查不出纰漏,就来找茬。比如信用卡付款规定是有最低消费限额的,偏偏来个警察喝杯咖啡也掏信用卡,还亮出证件恫吓。陈佳不卑不亢,推挡回去,她说,先生您不如出去捉贼,警证在我这里不管用,至于付卡额度,您可翻找法律,亦可去问银行,请便!一席话说得来人哑口无言,只得加买了四包烟灰溜溜而去。

  陈佳笑了。她在心里追着那人的背影说,不是从前了,海外华人受欺侮的时代过去了,他们的后辈正堂堂正正站立起来。这或许就是陈佳陈瑜两姐妹做咖啡馆更深层次的成就感。(温州都市报 鲁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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