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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康强:从小裁缝到大老板


  2010年04月27日 17:25
 

  少小离家学艺,苦难磨砺心智

  孙康强早年住在温州老城区板桥底,房子是祖父留下的。原是很大的一片宅子,到了他这一代,早已缩成屋檐下四堵墙一扇门的那种陋室。祖父是老华侨,二战前在欧洲漂泊,含辛茹苦省吃俭用攒了些钱,回乡置地盖房,兴建家业,也算显赫一时。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便被划为地主在历史变革中惨淡出局。孙康强的父亲原是当时省立英士大学高材生,毕业后在国民党里当了个管粮食的小官吏,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贬谪青田偏远中学做了多少受点管制的教书匠。板桥底的大宅也被一户户搬进来的新邻居瓜分割据,孙康强四兄弟一家六口加上祖母就挤在西头的一间厢房里,奶奶睡灶间,兄弟们常年打地铺,老老少少的苦日子全靠羸弱的母亲支撑。孙康强是最小的儿子,母亲的心肝宝贝,也未能得到更多宠爱,出生不久便遭遇了大饥荒。但母亲从来都是他记忆中最有力量的一个女人,母亲是小学教师,却能把艰辛生活的褶皱一一捋平。

  到了“文革”,母亲也遭了劫难,是两代男人的株连,书不让教了,揪出来到建筑工地监督劳动。拆毁或者推倒的断墙残垣旁,披头散发的母亲戴双大手套,坐在砖块上削旧砖上凝结的砺灰,肩臂颤动,如风中抖瑟不胜风寒的枝桠。同被唾弃的地主孙小康强就缩在墙旮旯的阴影里,眼窝里一汪泪,想哭,又不敢哭。

  熬着,捱着,小学没毕业,终于读不下去。两个支边的哥哥分别从新疆黑龙江退回来,没有户粮,也找不着工作,一家人困守柴门岌岌可危,填饱肚子成了搔头挠耳的首要问题。

  无奈之下,母亲把未成年的小儿子叫到跟前,欲言又止:阿强,反正学也上不成,去青田学裁缝吧,混口饭吃。孙康强去了,却还是填不饱肚皮。裁缝师傅家也是穷,一锅粥清澈见底,勺子下去,怎么也捞不上饱满的几粒米。学了两年,励志苦心,有了谋生的手艺,人却瘦成了一根篾。

  回了家,这根篾往母亲面前一插,母亲的眼圈便红了,哽咽着说不出话。孙康强不想让母亲心疼,嘻嘻笑着,连自己也觉着假。好在终于回家,家再小再穷也是温暖的,给人舟船泊港的感觉。回头又跟温州师傅学招,把衣片上的功夫练精练熟,然后走出家门,到社会落脚,扯一面看不见的旗幡,沿街出售手艺。

  那时闭塞的小城没有成衣业,人们穿衣着装习惯交由街头巷尾的裁缝店去做,衣服做靓丽了,有款有型,裁缝与裁缝店的名气就会极响亮。孙康强租不起铺面,裁缝店只开在行走的两腿上。他年轻,不到20岁,做衣服却有天生灵性,清清淡淡几款生意做下来,竟传出了些声名。因了年少,都称他“小裁缝”,竖起拇指夸他。逢年过节,结婚办喜事,会接二连三请了他去,做新装,做嫁衣。他就挎个包一阵风似的走过去,包里一杆尺一把剪,往人家的缝纫机前一坐,从旭日东升到晚霞西落,霓裳彩衣便在灯火阑珊处一一展现美丽表情。这时的孙康强显出了英雄本色,一贯腼腆的面容瞬息间眉飞色舞,按不住的自信与兴奋。记忆犹新的辉煌呵,那一年,就信河街一条街,孙康强从头到尾挨家挨户做到了底。

  裁缝班涉水过桥,妙果寺抢滩弄潮

  然而,孙康强想要的不仅仅是“小裁缝”的辉煌。自小蜗居的压抑与苦难使他本能地逆反,做梦都想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屋檐,从而出人头地。

  此时“四人帮”已粉碎,他立足的这片土地开始有了一抹阳光几缕春风。他首先就去推夜校的门,补习从未涉足的初中高中课程,把曾经被剥夺的权力夺回来。他出身教师家庭,小学未毕业的学历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耻辱。中学课程如饥似渴吞咽完毕,又去师专进修古典文学,难是难了些,却有滋有味。

  时装剪裁的书则是见一本买一本,在实践中自我深造。这对他有点举一反三、轻车熟路了。有了领悟有了心得,总想与人分享。裁缝班便在不经意中诞生。私人专业职能教学在当时还很少见,孙康强无意之中抢滩做了弄潮儿。先在某个宽敞的学生家设班,每期两个月,学费20元。20元在那个年代已是工薪阶层大半个月的工资,非常昂贵了,可一心想学裁缝的学生还是蜂拥而来,期期报名爆满,可见受欢迎之甚。到后来,一个班报到五六十人,再宽敞的学生家也容纳不下,只好到职工夜校租借教室。孙康强自编教材自讲课,白天是裁缝,晚上是老师,还得做学生上夜大,一个人分成几瓣,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累倒、病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得了肝炎,住进医院。学生翘首等着,他未等痊愈又出来教,转氨酶忽喇喇上升,只好乖乖躺回病床去。几番周折,裁缝班被后来居上者拔了头筹,心知这裁缝老师的教坛难以为继,再不舍也得割舍。适逢妙果寺成衣批发市场应运而生,夜大同学帮他租了抢手的摊位,孙康强摇身一变,再成新一拨弄潮儿。他在牛山一带租厂房,招募了百多工人,专做女装,然后弄到妙果寺摊位上批发,也是天时地利,生意居然十分红火。他欲罢不能,一做十年,从1985年到1995年。

  那时眼界低,孙康强以为自己把一辈子的钱都赚了。他买车,买房,一买好几套,就为圆长久以来的房梦。妻是他这段历程的最好目击者与参与者。妻在未成他妻之前是裁缝班的学生,邻居,恋爱早期便给她钟情的这个男人打工,妙果寺摊位恰恰见证了师生姻缘的情笃意深。

  以草根般的坚韧,走出黑暗隧道

  十年岁月对于一个时代或许只是瞬间,在个体生命却是漫长的一段行程一个季节。1993年,妙果寺批发市场从它的鼎盛往下滑坡,出国热却风起云涌,孙康强感觉到潜在危机,就踏上了去东欧的路。

  讵料,只在当时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游走两个月,看了风景也看了市场就打道回府了。朋友邀他在这座美丽的城市做东方饮食,他也说服自己留下,可就是提不起精气神来打造千人一面的中国餐馆。他做惯了霓衣云裳,对满足味蕾的行业既外行又毫无兴趣。

  回到妙果寺流连了两年,陪同一个曾经兴旺的市场落幕。身后没了退路,坚持在东欧的朋友又频频召唤,说那里的轻工日用品贸易正形成庞大市场,方兴未艾。孙康强一咬牙,带了十多年挣下的全部身家,再度出洋。

  东欧正当分崩离析,也就是他一去一回的时间差里,捷克斯洛伐克变成了两个国家。因为朋友的公司开在斯洛伐克,他也落脚在首都布拉迪斯拉发。孑然一身光杆司令,无法“练摊”,便把所有身家搭进去,从国内发了一个集装箱廉价服装鞋帽出来,挂在他人摊位上卖,真是好卖,没几天就哄抢一空。斯洛伐克果然是友好邻邦,对中国人亲善,对中国商品亲睐。可是货越好卖,资金缺口就越大。一批批货从德国汉堡港转过来,源源不断批经零售商之手,穿到斯洛伐克人身上。孙康强却脱了西装,从老板降为白丁,还负债累累,恨不得把挣到手的一块钱掰成两半花。

  那整整五年的时光,真是孙康强生命行走中最孤独最辛苦也最黑暗的隧道。他曾经单枪匹马在如漆的长夜卸下整整一个集装箱的货,也经历过四个集装箱入港清关的节骨眼上突然遭遇当地政府关于纺织品配额的朝令夕改。如果不是草根般的坚韧,早被所有的风风雨雨击倒。为省钱,他租在一间破屋里,午餐在市场上吃最粗糙的盒饭,晚上则是小桌上永远不变的清汤寡面。缺胳膊少腿的床是房东扔在破屋里的,睡到半夜,整个塌了,睡眼惺忪满地打滚。仍旧舍不得换,搬来几箱上季没卖完的鞋子层层叠叠垫高了,权当床腿,再睡。曾有免不了的疏忽,在外忙了一天回来,又睏又乏,扒拉了碗面条倒头便睡,竟忘了关闭煤气。幸好连窗户也一并忘了关,否则孤零零一个人,中毒身亡也无人知晓。还有那次,半夜里腹部剧痛,在床上嗷嗷直叫,熬到天亮实在熬不过去,打电话请斯洛伐克工人叫来救护车送往医院,急诊室都没来得及待,直接推到手术室做了肾结石手术。麻醉前,是他自己咬牙签的字,字迹歪歪斜斜,就像一串咽不下的男人泪。那辰光,妻接到越洋电话,正满世界订最快的机票,要朝他这边赶。

  还有语言。别人到欧洲来要学的是居住国语言,他却多出一种:中国话中的青田方言。布拉迪斯拉发很少同乡,温州市区除了他好像再找不着第二人,做贸易的几乎都是青田人。要在同胞阵营里立足,不把青田话说溜了就等于没有通行证。换在国内,会有这类莫名其妙的掣肘吗?

  因此,孙康强不可能不想到退缩,想到回家。温州是一个多么滋润的地方,家又是多么温暖,他为什么非要耗在这严冬零下十几摄氏度的东欧小国创一份艰难的业挣一份得之不易的钱?然而他终究没有回去。孙康强不是伟人,也唱不来高调,他要的只是一张脸面,一张温州人的脸面,一张男人的脸面。他说,我是穿着西装带了钞票出来的,要回,也要穿了挺括的西装带了大捆的钞票回去。

  熬过了五年,孙康强非但自己没有回去,把太太也请了出来。他的眼光很毒,他看中斯洛伐克是个金矿,他相信他能在这里做大。但要做大,就不能再依附别人的批发点发货,他必须拥有自己的窗口。妻就是把守窗口的人。他跑到已经熙熙攘攘起来的批发一条街寻租店铺,没人肯把黄金摊位转租给他,只好高价租了旅馆的房间,把几百种的货样一摞摞重叠着挂满墙,挂满窗,然后端把凳子坐在衣服鞋帽包围之中,给熟识和不熟识的客户打电话,请他们上门看货。只要上门,那些客户就不会空手而归。因为他的货既便宜质量又好,超值。很快,旅馆房间沙丁鱼般塞满了要货等货的零售商……

  后来的孙康强常常自嘲,谁又能想到,我的第一桶金竟是在旅馆客房里打捞上来的。

  生意做大,境界水涨船高

  果然,如潮似涌,孙康强做大了。

  首先是他的服装鞋帽品牌YOUJOY,已名闻中欧市场尤其为斯洛伐克大众消费者青睐。他给YOUJOY起了很好的中文译名,叫“友约”,听起来十分人性化。“友约”最早在中国注册,后又在欧洲诸如德、法、意、奥、捷、匈、斯等国以领土延伸注册品牌,以其品种繁多,价格合理,服务质量上乘而雄立市场经久不败。尤其女装,敢为同类产品第一品牌。

  其次是规模。初创于旅馆小房间的贸易公司发展壮大为两个仓库一座与老外合建的销售大楼共四千平方米。仅样品间就有六百多平方米,张扬得花枝招展。麾下两个公司,员工半是斯洛伐克人,一律高学历,硕士博士都有。源于儿时的伤痛,秉承爷爷当年光耀门庭的祖训,他对投资房产情有独钟,国内国外高档住宅、办公楼、商业店铺四处开花,比比皆是。父亲去世了,他就雇了保姆让母亲独自住在几百平方米的大房子里安度晚年。房子大在于他不仅仅是宽敞的概念,而有其追忆补偿并对母爱感恩的情愫包容在里面。

  孙康强当然不只是单纯的金钱动物,他在做小裁缝那会儿就有精神飞扬的憧憬。对书墨,对文化,他有教师家庭出身的孩子天然的默契。有了大把的钱,他没有像许多阔了的温商那样,锥子似的锲到赌场,而是招兵买马,办了一份双语《斯中商报》,初衷只为品牌做些广告,没想办得精彩,两边的读者都爱看,便当之无愧成了中国斯洛伐克双边贸易的信息平台。半月一期,中斯文各八版,免费发放,连登广告也不收费。所有的钱都从自己口袋里掏,每年四万欧元,迄今已是第五个年头。与另一份由“华人华侨联合会”主办的《中欧华人报》相媲美,都是正式注册由他担当法人代表的。

  如果不是四面来风八方击鼓,如果不是物质精神双重财富齐头并进,孙康强想来也当不了华人华侨联合会的第二任会长。这是几乎清一色青田人的地亩,不强大,或者口碑乏陈,人家为啥偏要推举他这唯一的温州人来掌门?说不过去嘛!

  去年六月,胡锦涛总书记来斯洛伐克外交访问,孙康强受命组织爱国侨胞隆重的欢迎仪式。在红地毯一路铺陈中,胡锦涛总书记走下车,同他亲切握手并合影留念。孙康强事后生出种种感慨,并把这一天作为历史记忆珍藏于胸。

  的确,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孙康强的道行是自个儿修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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