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在前面
张达义的血管里淌着中法两股血脉,这就让他看起来与道地的温州人不同。他不是黄皮肤,更不是南方人长相,体魄又高又大,乍一看是比法国人更纯粹的白人。没错,他母亲是法国人,家族却来自东欧,是上世纪初迁徙法国北部挖煤的波兰裔劳工。所以,张达义其实是波华混血的法国人。
张达义今年65岁,在半个多世纪的动荡中,他经历着中法两国的历史变革与社会风云,谱写了关于普通人的跨国传奇。这是一曲悠长的感人至深的命运之歌,属于他自己,也属于他身处的波澜壮阔的时代。
曾经问过张达义的自我归属,他毫不迟疑。首先我是中国人,然后才是法国人。比如看比赛,有中国队,我为中国队呐喊;没有中国队,我为法国队呐喊;假如对手恰是中法两队,我希望中国赢。
张达义的故事跌宕起伏,有很丰富的意蕴,可惜由于囿于字数之限,只能粗略道来。希望以后有机会弥补憾缺,作成一个长卷,相信会有读者喜欢。
哭别童年
1954年的那一天,不满9岁的张达义在巴黎一座老楼里伏在奶妈怀里哭。奶妈头发是棕黄色的,脸上依稀可辨意大利裔被地中海阳光浸润的黝黑。但此时这张脸上没有阳光只有阴霾,她唏嘘着搂紧张达义说,别跟你爸回中国,那边太苦,奶妈舍不得你。
童年的张达义并不懂苦是一种什么滋味。他哭只是不愿离开奶妈,又没法违逆父亲的决定。他知道父亲的老家在东岸,一个叫中国的地方,他对那里全然陌生,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非要拽了他走。
当然,父亲是有理由的。父亲来自瓯海丽岙,原在乡里打篾,娶妻生子苦日子难捱,二战前随侨乡那帮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扒货船偷渡到法国,靠跑街摆小摊为生。后来纳粹铁蹄遍布欧洲,他们这伙外裔侨民纷纷搭船逃离他乡,讵料逃命船驶至苏伊士运河被强行截回,归梦破碎,中国那边也从此断了音讯。不堪孤苦无依,遂在巴黎成家,娶了同样贫穷的波兰裔法国女子为妻,相濡以沫,共度艰难。不幸妻产后失血,死在几番进出的医院急诊室。没了母亲的张达义仅两岁,妹妹不足两个月。外婆抱走了妹妹,父亲束手无策的一个男人,便把张达义送到素不相识的奶妈家。他的奶妈并不喂奶,法国人通常把带孩子的阿姨统称为奶妈。
奶妈是意大利人,嫁了法国丈夫,住在巴黎蒙特耶门附近的老房子里。奶妈的丈夫参加过法越的殖民侵略,对东南亚有不算粗浅的认识。奶妈夫妇没有儿子只有已成年的女儿,在电影院做领位员,所以这一家人对张达义十分疼爱。
张达义从两岁到八岁半一直住在奶妈那栋老楼里,先是猫儿似的一撮大小,再是咿呀学语,上幼儿园,进小学,然后长成胖墩墩的半大小子,一口法语精确纯正。母亲本来就没什么印象,父亲来的少,也渐渐疏远。亲,只跟奶妈一家亲。
曾几何时,父亲扔下一句话,说要带他回老家。父亲已卖了经营不善的小本生意打定主意回国,岂容儿子的不情不愿。张达义不知晓的是,父亲与老家原配生的那个儿子,他的同父异母哥哥,已在九岁那年掉进门前小河淹死了。父亲只剩下他一个独子,满心指望他回归故里传宗接代。况且,在法国十八岁男儿都要去当义务兵,父亲狭隘的农民意识根深蒂固,才不愿意自己的独根将来为法国人捐躯阿尔及利亚战场呢。
偏奶妈怎么也不肯松手。娘俩抱头痛哭一顿,奶妈掏出几张大面值法郎,窸窸窣窣塞进小达义皮鞋的鞋垫下,掖实了说,等到了马赛,千万别上船,甩掉你爸爸,用鞋里的钱买张火车票逃回来,奶妈去站台接你。奶妈使劲摇他的肩膀,让他浑身燥热,紧张而跃跃欲试。
驶向东方的大船
奶妈的预谋终成泡影。
张达义毕竟嫩了点,在巴黎去马赛的火车上,他心里藏着秘密,眼睛总也离不开自己脚下的一双鞋,脱下来也要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父亲起了疑心,从鞋里搜出钱,也搜出儿子逃跑的预谋,一并没收。其后马赛候船三天,父亲寸步不离罩着他,插翅也难飞。于是逃跑成了小男孩非赢不可的一场游戏。他对自己悄悄说,上船再跑。
真上了船,被远洋轮大得无边的那个陌生世界迷住,竟忘了逃跑的使命。等他把偌大的船舱走遍摸够,猛然记起该下船的时候,远洋轮早已离岸,马赛港只剩下视线里模糊的一个影。张达义这才慌了,号啕大哭。
他晓得,奶妈每天都会到火车站等他,他却再也见不着奶妈了。
新加坡,吉隆坡,然后才是香港。他跟父亲下船,影子都是恹恹的。父子从深圳边卡过境。记忆中,旷野里一座小屋,一豆油灯,蚊帐下一张脏兮兮的竹床。一觉醒来,已在中国。
辗转到温州,再划小船到丽岙,这才真的回了家。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迎上来,撩起衣角抹眼泪。他被父亲告之,这是你以后的亲妈。有许多孩子围在院墙里外,探究他那张洋藩混血的脸,像耍猴。那一刻他心里好想哭,奶妈的影子在巴黎背景前晃来晃去。
就这样,张达义在九岁这年从法国人变回中国人。父亲用带回来的法郎在老屋地基上盖了一座楼,带着发妻与发妻领养的外甥还有儿子在这个曾经散了的家里住下来,重操打篾旧业。丽岙阿妈待张达义视若己出,宠爱有加,他剑拔弩张的心思舒缓下来。但他依然相信父亲骗他的话,以为住满六个月终将回巴黎,没想这一住竟是二十六年。不管愿不愿意,发生在这片热土的所有动荡与变迁都将与他撕扯不开的纠葛一起。
中国记忆
在巴黎已上到三年级的张达义重新开始读小学课本第二冊。他一句话也听不懂,坐在丽岙下呈小学里傻呆呆的,算术满分,语文零分。他脚蹬皮鞋,头发梳得溜光,与破败的教室形成强烈反差。那时分了田分了地的村民正闹互助组,成群结队荷锄下田,日子过得很有几分新鲜。父亲张月富是新中国温州地区归国华侨第一人,当选政协委员,颇受关照。张达义因了父亲,也因了洋孩子的长相,在穷乡僻壤出尽风头。小孩总是虚荣的,不到一年,他便如鱼得水,在丽岙这汪浅塘里活起来。法语丢得一干二净,瑞安话字正腔圆。
一双孩童清澈的眼睛看乡野炊烟的童年,看世事不停的交替更迭。比如合作社,反右,大跃进;比如炼钢,放卫星,吃大灶,然后自然灾害,全民饿肚子。他不明白大人生活里的这一切如何发生为什么发生。父亲毕竟是闯荡过世界的人,如何甘心蜗于田畴靠打篾养家糊口,几年后到底再度远去法国。张达义要跟,父亲偏是不允,说你替我守住这个家,传宗接代! 张达义似懂非懂,却也感觉肩头已压了繁衍家族的重担。
到了全民饥荒那两年,张达义长成一米八的大块头,饥饿让他的青春期难捱难熬。手里捏有父亲寄来的钱,却买不到充饥的粮食,他在村路上走出蚯蚓般的斜线,恨不得把墙头的草也吞下肚去。地区侨办干部下侨村征询意见,他墙似的往人面前一堵,意见就是饿,就是想吃饱饭。干部红了眼窝,回去后居然派人送来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大蛋糕。如此荒年,这只蛋糕可谓价值连城,张达义一边吃一边哭,就差一头栽进蛋糕了。公社书记也给张达义送来三斤粮票,想来是公社干部私下里凑的,是滴水之恩,却恩重如山。尔后又批来一百斤购买洋芋的条子,张达义扛回来,连皮煮了吃,一礼拜就吞咽干净,简直就是一头饿慌的狼。后来想想,饥馑岁月里没饿出病,就得益于这三次雪中送炭。张达义至今对政府当年的体恤感激涕零,非亲非故,就因了他是归国侨生,混血儿,硬是拽他走出了艰难日子。
在华侨中学读完初中,他还是萌生了出国念头。兴许是血管里洋人的血作祟,他向往巴黎,向往奶妈温热的胸脯,连做梦都是那边的景物与气息。事实上丽岙阿妈对他非常好,他也很孝顺,只是所有表象都难以替代刻骨连心的一份牵挂。然而父亲不改初衷,执意要他留守。
1962年,经特批进当地华侨陶瓷厂工作。次年恋爱结婚,对象是温州天津馆的漂亮姑娘,在下馆子吃饭时相识相知相许,尔后生下两男一女。张达义听从父命,完成家族薪火传承。
十年动乱对张达义也是一场噩梦。政府的体恤和雪中送炭没有了,有的是大批判乃至硝烟中真枪真刀的武斗。一个来自欧洲帝国的混血洋藩,如何逃得了灭顶的灾祸。一顶里通外国的黒帽随随便便往头上一扣,张打义便被关进牛棚,那年他仅25岁。周末妻子从温州赶来送牢饭,铅盒的饭菜里淅淅沥沥落满了泪。
笑返巴黎
拿到批了整整16年的护照是1979年。“四人帮”粉碎了,国门开出小小一道缝隙。那时再度从巴黎回国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的养子也去了荷兰,所以张达义曾三次获准三次过期的居住国不是法国而是荷兰,法国只是过境旅游。去荷兰领事馆签证官一脸疑惑,您是第四次申请侨居了,怎么现在才来?张达义苦笑,16年了,护照刚到手。
就这样踏上出洋的路。妻送他上飞机,泪流涟涟。他却全然没有哭的欲念。终于可以故地重游,他应该笑的。
荷兰落脚,转身就奔巴黎,为了积压多年的三桩心愿:寻访奶妈。兄妹重逢。拜谒生母坟茔。寻访奶妈因其难因其急切,被置于首位。童年张达义只晓得奶妈叫奶妈,并没记住她的姓名住址,如今失散26年,他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活在人间。唯一的线索就是带回去又带回来的一本书,儿时的奖品,上面留有巴黎小学校的校址。便从学校开始,由同是中法混血的表弟开车带他前往。表弟名叫沃朗,是姨妈的儿子,在巴黎华人区做保险,与温州人熟,所以兄弟间虽言语不通,也曾有些联络。表弟还约来警察及翻译朋友同行。恰是全城走空的夏季,学校依旧在,已闭门放假。门房也换了代,是26年前那个门房的女儿,说是知道原校长在隔壁女子学校任校长。门房热心往隔壁打电话,女校长居然在,放下电话走了过来。问她记不记得几十年前那个混血的小男孩与送他上学的法国奶妈。女校长想了想问,奶妈是否有个女儿在电影院工作?这厢连连点头。女校长说,那就对了,修高速路,这一带的楼拆了,他们应该迁到蒙特耶门外去了。
谢了校长,奔蒙特耶门而去。多了一丝线索便多了几分希望,张达义惴惴不安。到了目的地,新盖的居民楼竟有几十幢,顿时傻了眼。每扇窗都有可能蕴藏着不确定性,上哪儿找去?
还是门房。警察朋友敦促门房把整个住宅区的户籍登记搬出来,堆到桌上高高的一摞。张达义搔头挠耳,记起奶妈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好像是“V”。便按照字母顺藤摸瓜。
终于,一干人站到后面那栋楼的那扇门前。张达义不敢敲门,只让翻译传话,问里面是不是住了张达义的奶妈。话音未落,反扣的门锁嘭嘭嘭打开,一位白发老妪闪电般扑到跟前,张达义一看,正是他日思夜想梦萦魂牵的童年阿妈。他扑过去,把奶妈一把搂进怀,两人抱头痛哭。边上沃朗一干人亦唏嘘不已。
生命的一个瞬间在跨越了26年时空之后定格。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简单。分离的兄妹在母系家族上百人的注视下相认,手牵手向长眠墓地的母亲拜谒。一炷香,几缕轻烟,祭奠亡灵含笑九泉。
两年后,张达义率全家从荷兰坐火车到巴黎,从此定居在此。那一天正是圣诞节,大雪纷飞,巴黎白皑皑一片,像座冰城。(温州都市报 鲁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