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可以在星期三或者星期六的下午看到他的身影,从巴黎蓬皮杜文化中心旁的一家生意繁忙的皮件公司里抽身出来,急匆匆穿街过巷,赶往位于巴黎市政厅附近的法国华侨华人会总部;这时在他的前后,一些中小学生年纪的孩子也同他一样赶往同一个地方,那里是法国乃至欧洲规模最大的侨办中文学校。这位有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是去给学生上中文课的吧?且慢,只见他大步跨进由前国务院侨办主任郭东坡题写匾额的法国华侨华人会大厅,那里,五个教室呈品字型有序排开,朗朗的读书声扑面而来;这位先生在每个教室的窗口站着朝里看,他并没有进去。大厅里面,有一个会议室,华人会的侨领们正在商议如何更好地为侨胞服务或是为国内失学孩子捐款等等事宜,他看了一会儿学生的学习情况,就赶紧走进会议室,参加到侨领们的讨论中去了。
以上的几个镜头,也许你可以对他的身份留下某种印象或猜测。是的,他是个生意人,商务繁忙;他来自中国浙江,出身华侨世家,他母亲自五十年代起旅居香港至今;在祖国接受教育长大的他,南京工学院的大学生活毕生难忘,这也是他成为一个爱国华侨的重要原因。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不会把他同商人联系起来,他就象国内任何中学的教课老师,就说是商人,他也应是个知识分子型的儒商;作为华侨华人会的副主席,他是个热心侨领,今年春天"非典"最嚣张时候,他同会里其他领导不惧风险、回国参加会议并捐赠善款。是的,他有种种身分头衔,但我们作为中文老师总是叫他"校长!"他就是法国华侨华人会中文学校校长戴克权先生。
第一次见到戴校长,是他请我作学校中文老师的第一次谈话。他一眼看上去,真象我高中时代的那位数学老师。后来才知道戴校长确实在中学当过老师,如今戴先生身上已没有了当年的粉笔灰。那次他谈了许多,诸如对教学的要求、学生管理;学中文和继承中国优秀文化传统关系;针对在国外长大的华侨子弟的学生特点,要如何既严格又要讲究方式方法等等。面对校长的真诚执着,他的对海外华文教育的肺腑之言,我这个从前作过老师的人在走上新的讲台之前,先做了一回学生。时间飞快,如白驹过隙,校长当年谈话的具体句子我已记不得了,但校长从话语中流露出的对华侨子弟中文学习的拳拳之心和殷殷之情令人感动,依然是历历在目。
我们老师们是尽力按校长的思路去实施教学和课堂管理。对学生严格要求,布置的口头书面作业都要完成;但严格并不意味着可以对学生简单粗暴,甚至嘲笑;而是要多点鼓励,多点耐心,应保护那些暂时学得差点的学生的自尊心他们考试的分数不要在全班公布,老师的一句简单的表扬、赞赏的眼神都会或多或少令他们重拾信心,回到学中文的路上来。戴校长对我们老师言传身教的榜样作用随处可拾。他从不对老师穿戴作规定,但看到他有那样繁忙的商务和社会活动,每次到学校来,都穿着一丝不乱,端庄而朴实;老师们也自觉做到,为人师表,在学生面前穿着既要有个性又不失庄重。
戴校长是个认真细致的人。为了中文学校发展规范化制度化,他制定了家长学校联系制和课堂点名制,让学生家长及时了解孩子的学习情况,让老师向家长们通报教学进展,让那些缺课掉课的学生迎头赶上。要开学了,他亲自安排调配课时表,并一一抄好,交到每个老师手上。学期结束要给学生发奖品,他又早早来到学校,将近百份奖状写好,在这时我们才碰巧发现,不显山不露水的校长还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
别看校长平时不苟言笑,一脸的严肃,他其实是一个随和、幽默、热心肠的人。有一回,课间休息,我们几个老师吃一种巧克力点心,请他吃,已经很瘦的他对我们说:"我在减肥,不吃这个;你们不怕长胖了?"然后他又要我们多吃点儿,好有劲儿接着上课。在请老师们吃饭的时候,他把最好的菜给每个老师夹上,说大家辛苦了,叫大家多吃,吃好,他自己则顾不上怎么吃,却心满意足地同大家谈笑风生;他比我们年长,也是堂堂知识分子出身,却总是对我们以"老师"相称;他还要求全校二十三个班级全体学生上课开始前说"老师好",下课后说"老师再见"再离开教室,以示对老师的尊重,这也是一个了解和重温"尊师重教"中华文化故训的良好机会。现在,这一条已成了我们的校规和学生们的习惯。在课间休息时,他常常把学生和家长拉到老师面前,先问学生听懂了没有,作业是否按时做;又问老师这个学生成绩如何,上课是不是认真;还要求家长督促孩子好好学,要他尊敬老师;千叮咛万嘱咐完了,他会换下一脸的严肃,跟大家说说笑话。
他是华侨华人会的副主席,又是我们的校长,却一点儿也不端架子。有一次我看见他拿着工具正在修理学校后门的大铁门把手,见我过来要帮忙,马上挥手制止。有学生因时间冲突需调换课时,他会带着学生及家长来到老师面前求情,望老师想办法解决,他从不颐指气使,以权压人。开学了,全校七百多名学生每人三本十六开本的学习用书,他一一搭配好,然后一摞摞吃力地抱到每个教室,一句话也不说,尽量轻手轻脚,怕打断了老师的讲课。面对这样的情景,我拙于语言表白,心里满含感动,只能默默嘱咐自己,要象校长那样,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把课上好,把中华文化和她的优秀传统,好好地传授给我们的子弟后代。
戴校长还是个非常细心的人。他让会里的老陈和老张两位先生给老师们准备充足的矿泉水和杯子;冬天来了,巴黎的大街小巷银装素裹,寒气逼人,校长把一双双皮手套送到每位老师手上,让我们感到"忽如阵阵春风来"!老师们每次来上课,要带十多本教科书,分量不轻,我们的刘老师和冯老师甚至想出办法把书放在买菜车里,拉来学校。一天上完课,我正准备离开学校,校长从办公室跑出来,把一个精制、容积大的背包递到我手上,并告诉说其他老师都有了。
今年四月中旬,人们面临"非典"危机,戴校长和华侨会其他领导冒着极大风险,回国参加有关会议,以实际行动支持祖国的抗"非典"战斗。那段时期国内及有关国家都规定了相应的隔离制度。法国政府根据自身理念,没作硬性要求,当时在机场海关入境的中国人都没有因此受到特别普查。可是戴校长回到巴黎后自我隔离了一星期。中文学校有七百多名学生啊!到了第二个星期,他坐不住了,赶到学校;那天我正在上课,偶然看到校长在教室外透过窗户注视着大家学习,他朝我们轻轻摆了摆手,匆忙离开。下课后,听到办公室的老陈和老张说,校长这次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就走了。他惦记着学校,又牵挂大家的安全,斟酌再三,想到这么个办法。为了学校的壮大发展,戴先生奉献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生意受到影响,他不抱怨;陪家人的时候少了,他不后悔,他总是笑呵呵地说"老婆要骂了,但没关系没关系……"然后该干什么还是照样继续。(巴黎 熊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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